印小天,后知后觉

他说自己很晚熟,像郭靖,傻乎乎了很多年,反应慢,不擅长和小伙伴打交道,别人抢走他的东西,或者从他身边过时「欺负」他一下,他都没有知觉,「骂我一下我都不知道是在骂我」,他被同样善良温顺的父母很好地保护起来,「接触社会比较少。」

父亲从来没有打骂过他,母亲更是常常安静地在旁观察,任他玩自己的。

印小天,后知后觉

印小天童年时候和父母的合影

他有很强的学习能力,功课很好,可以长时间安静专注在一件事情上,「特别静,你知道吗,特别静,我从小学习就比他们都好。」因为带来的「月亮暗面」的反映是:「我的表达能力弱了,我不愿意跟人交流。」

所以他更愿意和动物「交流」。

他斗蛐蛐,自己去院子里、街上树丛里抓蛐蛐,回来弄十几个小罐子,给蛐蛐都编上号,指挥它们彼此斗。「老大跟老二分出来,斗斗斗,能看出故事来,然后斗斗斗,斗到最后选出来一二三四五六七,最后一大瓶子里面装了一堆不厉害的……还有两个势力相当的斗,这俩谁也斗不过谁,放进去半天之后发现一只已经被吃了那种。」

他越说越兴奋,两只手在半空中翻飞,或者拽着自己黑色卫衣领口的两根绳子,甩过来甩过去,眉飞色舞。他心情不错。这是电视剧《创业时代》开播后大约一周,前一天他刚刚因为在早前的采访中疑似回应了曾经的一些纠缠的琐事而被拱上热搜榜,他本来是带着无奈来的,说起小时候至今的志趣爱好,那些无聊的东西一下子就好像都烟消云散了。

他讲话非常快,非常非常快,急如马蹄那种。你手里有「缰绳」也没有用,好几次想要插进入几个延伸的问题都失败了,逼迫我必须眼疾手快。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我时常觉得对面这个男人在施展「排山倒海」的功力。

印小天,后知后觉

言谈至兴致勃勃时,他会毫无掩饰地展笑,一笑,两只眼睛的眼角会带起两扇纹理清晰的「鱼尾」,他40岁了,岁月给了他这样的纹理。我没和他聊「皱纹」的事,但我想起一个朋友曾经跟我说的话,他说好不容易长啊长,熬啊熬,到了长出皱纹的时候了,为什么要除皱要掩饰呢?就应该骄傲地拿给别人看才是。

「谁没年轻过呢?你老过吗?」我看着他的脸,想起这些事。

说远了。回来继续说那些蛐蛐。

有一次,一个小伙伴把印小天的蛐蛐拿走了,不仅拿走了蛐蛐,还拿走了罐子,举着在其他人面前炫耀,印小天没吱声,没说「不对这些都是我的」,也没硬要回来。

「我是属于这么一个人,不会为自己去辩解什么的。」

他还养过狗、猫、大鹅、乌龟、鸭子、鱼。猫后来被人抱走了;乌龟家里人说要杀了吃他不舍得,最后乌龟饿死了;鹅和鸭子也舍不得吃了,一直养着;鱼是一直到现在都在养。

「动物善良。」他说。

养鱼的体验最美好。他尤其爱热带鱼,看荧荧的鱼在水草里游弋。

印小天,后知后觉

印小天去大堡礁潜水时拍摄的照片

印小天,后知后觉

印小天去大堡礁潜水时拍摄的照片

2010年他拍戏伤了手,休息了几个月,每天去医院做复健之后就顺路去附近的花鸟鱼虫市场逛逛,「一天突然看到一个鱼缸就傻掉了,鱼缸里像一幅画一样,特别美的水草。我天生喜欢绿色,我就震惊了!原来人家已经开始玩草缸了,我才知道。」那是一种新技术,可以将光线、淤泥、二氧化碳和水草物种有机结合起来,在鱼缸里复制亚马逊河的热带雨林环境,在这样的鱼缸里养鱼虾,生态系统会更完整、自然。印小天当即买回来,研究、比较,「里面可以放一些小型的灯科鱼类,还可以放点小草虾,它在水里能吃水草的青胎,特别美。」

他用双手描绘着鱼缸里的景观,手掌弯曲模仿游鱼的姿态,接下来手指又摩挲着再现鱼睡觉时候趴在水草边的样子,接下来又飒飒地甩手讲解小鱼甩籽的场面……

印小天的手太灵活了,几乎比他自己更善言。后来聊到自己有表演创作时较真的「血统」这个话题时他的食指一直在不自知地挠着木头桌面,再后来说起自己的「后知后觉」,他又在桌上画圆圈,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有一个人更早发现了他肢体上的能量和善动——这个人,是导演赵宝刚。

2.

拍摄自己的电视剧处女作《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时,赵宝刚几次三番和印小天说:「把手放下,放在那儿别动。」他现在回忆起来:「哎哟,给我别扭的……」

类似的提醒和纠正还包括,让他把头微微低下来,再抬起眼凝视人,这样比较犀利,也比较帅。还有,「不要有那么多废话」——「『案发当晚』,不要说『案发的当晚』,多一个『的』字儿都不行」。

《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一别17年了,印小天一直将赵宝刚认作自己的「恩师」,即使当年他曾经被这位中国电视史上的传奇人物不停训斥、教导到难以自持,无法忍受,甚至还哭过。

是要时隔很多很多之后,他才会知道,当时赵宝刚说他说得都是对的。

印小天,后知后觉

《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16周年,印小天和赵宝刚导演的合影

当年在杭州拍摄时,印小天在片场直接被赵宝刚说哭了,「那天下雨,我愣是最后把雨都哭停了。」他哭不是因为委屈或者难受,他是「逆反」。其实很多事也是自己不对,词太多了他没背下来,导演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斥他:「所有人都等着你!」他面子上就挂不住了。

也当面和赵宝刚顶过,气到导演当时就把水晶杯摔碎在墙上。是要整整七年之后,印小天才意识到自己当时年少的「不懂」,还了一套水晶杯给导演。「七年之后我才觉得他是多么的伟大,你知道我的意思吗?其实我真是缺心眼儿。」

因为从小没有被这般严苛地对待过,父母给印小天营造的成长环境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所以被扔到「严父」赵宝刚手下,彼时已然20多岁的印小天才头一遭经历其他男孩子13、4岁就会经历的「青春逆反期」。赵宝刚当时就说过他,「你的脑子根本就没在人际关系这儿……」、「你就是小孩子,不够成熟,内心太不强大了……」

时至今日,印小天可以说了,他太感激赵宝刚,「给了我强大的内心。」那些没有在自己父亲身上得到的严厉的训诫,都在后来由赵宝刚完成了。只是当时他不懂。

几部戏拍过,赵宝刚提出和印小天签约,他拒绝了。「我就没签,走掉了,像小孩似的。」后来很多年,他也不敢和赵宝刚联系,因为有点害怕,害怕再被批评,自己受不了。

可是之后这些年,印小天却越来越想念他。为什么?因为他开始觉得,一切都「不对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没人再在片场和创作中给他提要求,甚至有一些戏他想再来一两条,对方都会觉得「行了行了,你太认真了。」久而久之,关于他「不好合作」的传闻就这么流出来了。

「小时候我不懂,就跟着赵宝刚干,后来的习惯都是那时候和他一起的时候培养的,我不知道这是神圣的还是说我多么热爱,我觉得我的态度就是我的血统。」

有些戏,当场他知道明明还能更好,或者根本就是演错了,其他人还是「过」了,印小天会一直耿耿于怀,「好像吃了一个死苍蝇一样,这一辈子好像就特别难受。」「我会琢磨很久,很多人,格局大一点,就忘了。是,但那场戏永远在我心里面,我能做得更好。」

印小天,后知后觉

电视剧《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剧照

时过境迁,印小天终于明白了,曾经自己起步时遇到的是中国最好的电视剧制作团队,「最好的。」《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他试了两次镜,试上了,没靠关系,没靠交际,就靠自己。所以后来他以为「规则」就是如此,只要你好,你优秀,你就可以被选中。这么讲没有错,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就是自己的能力和本质,是否可以严丝合缝地与每一个他想要的角色合上槽。

按说他那样不善表达自己、对万事懵懂天真的态度,做演员,是有点「吃亏」了的,但命运对他的偏爱却是,让他在20岁出头的年纪遇到《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赵宝刚在当时当刻,就是需要一个如男主角韩丁一样性格的男孩,初出茅庐、单纯憨厚,有初恋般的「傻」,不懂人情故事,所以专情、淳朴。

印小天,后知后觉

电视剧《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剧照

印小天至今不质疑自己的这份「真」。

「说白了,我没有因为这个而有任何的自卑,我很自信,因为这是我的财富,这是最值钱的东西,是真,是纯,是演不出来。」

只是他现在知道了,「善良」需要有尺度,人存活于世,更应该有独立的思考能力。

印小天后知后觉,但幸好,为时尚不晚。

印小天,后知后觉

INTERVIEW

从当年的「人气小生」到后来经历事业和生活的曲线变化,你怎么面对和适应这种落差?

印小天:说真的我当时都没意识到,是后知的,慢慢感觉到是这样。我记得有个记者有一次问我:「你会正视你的人气下滑吗?」就那时候,会有点小尴尬,觉得对方有点「攻击性」。觉得怎么说呢?我前两天看周润发去《鲁豫有约》,发哥说有一天在菜市场门口碰到了黄日华,看他生活得很好,那可是是我当年的大神、大侠啊!我就很感慨。你说的「落差」,是什么呢?

你有过抑郁和憋闷的时候吗?

印小天:也不是说我没有抑郁过,但我好在没有得过什么深度的抑郁。我这个人,你说我是不自信也好,说我不够成熟也好,总之我在不断地更新自己,我骨子里面有特别强大的一种不服输的劲儿,韧性,这个是能推动我往前走的一个动力。这个我感谢我父母,还有我爷爷我奶奶有关,他们都是老红军,扛过枪。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

我不怨环境,有人会说世道变了,没饭吃了,这都是客观借口,我觉得主要还是自己的问题。不是演戏的问题,是做人的问题。我现在才慢慢悟到了,做人比演戏还重要,小的时候永远觉得演戏要比做人重要。

印小天,后知后觉

你现在决定怎么做人?

印小天:我保持我的真诚善良,但我懂得分寸。第二个,我懂得感恩。第三个,我要有自己的独立思维能力,以前真的没有,我太乖了。

这些年有后悔的事吗?

印小天:我觉得虽然这些年也像「奇葩」一样,比如说少年成名,高开低走,但是今天我们能坐在一起,能聊天,还有戏在播,大家能认识我,还能赏识我,也是老天在眷顾我。

你怎么会说自己是「奇葩」?

印小天:怎么说呢?好比赵宝刚说我签约你,100个人有101个人会去吧,但是我就没去。如果时间回到从前,我不会这么做,我说不后悔是假的,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机会去挽回了。我只会说,我遇到下一个,就不会去再犯之前那个错误了。我现在就希望有人能多说说我。希望可以遇到更多审美高级的团队和伙伴。

印小天,后知后觉

电视剧《创业时代》剧照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性格太好了,不够「霸道」?

印小天:我没有觉得我性格太好,我觉得我性格其实不太好,因为情商不够高,和人交流的经验少,就属于很固步自封的人,属于「艺术范儿」嘛!对,有点儿那种感觉。

你刚才说你像郭靖?

印小天:有点儿,因为郭靖晚熟。我小的时候就看《射雕英雄传》,就崇拜嘛!

金庸走了,你会觉得难受、惋惜吗?

印小天:其实我挺感慨,我很震惊。我觉得他走了之后,所有人会流泪的,所有人真的会想他,虽然我没有拍过他的戏,但是他做到这一点了,……我可能也没有想好怎么表达我现在的感觉吧!我挺不会表达,比如说我现在其实是有我真实的想法的,但我没有想好用什么词说出来。

表演也是一种表达,你不善于表达,在表演的时候会有障碍吗?

印小天:这可能是一个误区,其实表演的最高境界是不用「说」出来的。很多人都不太会表达,但为什么会演得特别细腻?每个演员都有自己的特点和适合的东西,可能我更适合不是那么口舌伶俐的表达吧。

你觉得「侠」是什么?

印小天:还真不是特别研究过大侠……小的时候,我觉得大侠是很厉害的人,能够影响很多人,或者很多人都崇拜的,就是大侠。

你想让很多人崇拜你吗?

印小天:是啊!虽然郭靖晚熟,但他最终也能成为大侠,就是起飞地快慢而已,也许吧!

印小天,后知后觉

如果我写出一些你的弱点,你会介意吗?

印小天:弱点没事,谁都有弱点。我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爱说。你也感谢我吧,我很真诚。虽然我碰到过乱写的,但是我依然保持一个初心不变是吧,还是善良的人。真善美是一种永恒的正能量,我相信「人之初性本善」,而且审美高级的人,通常知道怎么使劲。

今年你40岁了,自己心态上有不一样吗?跨过这个「门」,你觉得是件大事儿吗?

印小天:我没有觉得,我觉得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最近难得可以在北京待一段时间,我还去坐地铁,看了天安门。我以前老去天安门,天安门很空旷,很伟大,看了心旷神怡。你知道吗,我们老觉得天安门人太多了,你去了就知道了,人特别不多,因为广场太大了。

你现在的职业理想是什么?

印小天:我没有什么具体的,因为演员是被动的,你知道吧!但还是有我的理想和目标,就是跟好的团队合作,这就是我的理想。为什么?因为好团队会发掘你的潜力。还有就是我在做人上还要慢慢提升,要懂得交朋友,要信任、感恩。我以前是有点不太信任人的,不信任人就不容易交到朋友。

你自己像什么动物?

印小天:我天生最喜欢的动物就是狗,我也有点「狗」。我在中国儿童艺术剧院的时候演过一只狗,一只孙悟空似的狗。那个戏叫《青鸟》,是一个特别有名的作家梅特林克的小说改编的音乐剧。那对兄妹家有猫、有狗、有面包、有砂糖,后来就都苏醒了嘛!做梦,去找青鸟。狗是很忠诚的,就保护他们。我很深情的,每次演到分别的时候我都会哭。演了200场,我大概哭了180多场,每一次都是真的觉得好难受,有感而发地流眼泪。天亮之前,大家要分别了,要唱歌,「再见,再见,啦啦啦啦……虽然我们已不能再张口说话,无论任何时候,啦啦啦啦,我们都永远陪伴在你……永远陪伴在…再见,再见……」我这辈子我都不会忘!因为唱完了,灯黑了,再亮起来的时候,我们就都不在了。

印小天,后知后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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