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卫子甄

壹 |

有一次在商场,看到这样一个场景:一个看上去刚开始工作的女孩,在一家小有名气的品牌店里闲逛,看得出来她只是随便看看,没有要消费的意思。她拿起一件套装,看看衣服、再看看价签,正准备放回去时,导购小姐闻着味儿地过来了。

导购小姐拿出12分的热情,为她介绍这件衣服款式、面料、做工多好,是这里的爆款等等,用各种方法说服她购买。她推脱不过,只好说,“我每月工资只有3500,太贵了,买不起!”

这一刻,导购小姐并没有像奢侈品牌店的导购那样翻白眼,但接下来的话,让人大跌眼镜,“你知道你为什么穷吗?因为你就是典型的穷人思维。你不舍得花钱,怎么能赚到钱呢?”

导购小姐接着说,“你自己都不把自己看得高级,别人怎么会觉得你高级?天天穿着廉价的淘宝衣服,不可能被人尊重,女人不在自己身上花钱,活得不精致,怎么对得起自己?又怎么会招来月薪两三万的男人追你?”

面对导购发出的灵魂拷问,女孩想反驳,又觉得有点道理,赶紧狼狈地逃离了现场。我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这样的意识形态,随着咪蒙毒鸡汤文化的兴起,四处泛滥。“漂亮的女人都自带烧钱属性”、“不能上升到金钱的爱都不是真爱”、“成为一个女神,到底要花多少钱?”如果你觉得他们只是想卖点货,那你大错特错了。资本家们输出的,是整套的逻辑和意识形态。他们不断地明示、暗示你“放纵对你才是有益,而节俭是自我压抑。

咪蒙已远走,“精致穷”的时代才刚刚到来

图:电视剧「三十而已」

贰 |

作家赫拉利在其著作「人类简史」中提到,现代资本经济如果想存活,就要不停生产,然后不停有人买单,这就催生出一种新的伦理观:消费主义。

消费主义大举进攻中国,也就是过去十几年间的事情。先是奢侈品品牌打头阵,把中国富人的钱赚得盆满钵满,树立了上流社会的样貌和人设。这个时候大家都知道了爱马仕、香奈儿、劳力士、保时捷是有钱人的生活。有了具体向上看齐的目标。

可是对于资本家来说,富人的钱其实真没有太大搞头,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

比方说,同样一条连衣裙,成本100元,一个品牌卖5000,一个品牌卖500,哪个利润高?答案显而易见,5000的利润肯定比500高。但是你错了,在现实生活中,500的往往要比5000的利润高多了。

因为总利润计算的是全部销量的总和,而一件500元的连衣裙,可以卖给更多的人。

在中国,这些“更多的人”就是正在崛起的中产阶级,他们是一个尚未开采的巨大宝藏,正在重塑消费市场。他们才是资本家眼中最大的肥肉。

一句话概括,就是:“人傻钱多速来。”

中国社会有一个特点,爱面子,这里有错综复杂的因素,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穷人永远都不能心安理得地做穷人。—— 他们永远在否定自己的状态中生活,找不到自我的位置。

结果喝了毒鸡汤之后,大家就都得病了。得了妄想症,上流社会妄想症。

女的要过精致生活,不能亏待自己,因为你“值得”更好的!如果你连想都不敢想,你就是可悲的。星巴克、下午茶、口红、包包、梵克雅宝项链…… 这才是一个精致女孩的生活。男人如果不给我花钱,就是不爱我。

而男人要苦逼地攒钱买房、买车、办婚礼、买钻戒,因为“钻石代表爱情”,“一生就一次”。虽然一枚15万的钻戒,转手还不到一半的钱。

为了获得更多的钱用来消费,越来越多年轻人深陷花呗、网贷、信用贷、消费贷,以贷养贷,恶性循环。

一开始他们还比较保守,试探性地超前消费。养成习惯后,消费数额越来越多,不得不申请更多的网贷、信用贷,以贷养贷循环下去,直至崩盘。很多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自己的生活还没开始,就过上了还债的日子。每个月工资一发就交待给了银行和小贷公司。

去年,互联网论坛里最大的关键词是「上岸」。我国90后在借贷市场里,已占比高达49.31%。年轻人一面过着不符合自己身份的生活,一面借着根本承受不起的债务,一步步把自己推向漩涡深处。

咪蒙已远走,“精致穷”的时代才刚刚到来

摄影师 © Tomek Kaczor「觉醒」

叁 |

人们为何如此执着于消费?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这么累。把钱攒下来,从容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它不香吗?

其实,“越来越物质”只是社会很浅层的现象,它的内核里,盛载着当代青年更深的焦虑。

拿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来说:“中国校服是否扼杀了个性?”

这个问题乍一听很有道理,但深思之后,经不起推敲。

一位网友回答说:“我一直以为真正的个性,指的是自己用一种特殊的眼光去看世界;然而,看样子很多年轻人,把让别人用一种特殊的眼光看自己误当成个性了。

消费主义的所作所为,就如同倡导废除校服、“释放个性”一样。它解决的是人类独特性的问题,而这个独特性,就寓居在商品之中。

当一个人自身没有足够价值,就会用物品给自己增加价值。通过佩戴属于某一特定阶层的商品,间接地向外界传达,我是这个阶层的人。

穿得像有钱人,别人就觉得我是有钱人,生活过得精致、细腻,别人就觉得我是白富美了。通过消费主义,人们最想解决的是“我是谁”这个问题。

慵懒的午后,和闺蜜坐在三里屯的法式甜品店里,点一杯咖啡、吃一口红丝绒蛋糕,岁月静好。周末一起去SKP“血拼”,口红柜台前试两支最新的颜色,挽着手臂彳亍在琳琅的高级品牌店间。

肚子饿了,走进一家灯光昏暗的餐厅,吃顿“大餐”犒劳自己。“大餐”里的每一道菜都被精心拍摄,认真修图之后,将自己高度美颜的脸发布在朋友圈。一天结束后,和闺蜜默契地在繁华处告别,独自乘地铁回到五环外的合租屋,边敷面膜边盘算月底贷款怎么还。

故事里的主人公努力打造别人眼中的自己,至于真实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除了负债累累这一点是肯定的以外,连自己也不知道。

咪蒙已远走,“精致穷”的时代才刚刚到来

图:电影「黑客帝国」

肆 |

电影「黑客帝国」中,黑客高手尼奥每天都有种奇怪的感觉,感觉自己的世界不真实,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在宿命的牵引下,他遇到通缉犯墨菲尔斯,才知道原来自己所处的世界是被大型电脑操控的幻境。

墨菲尔斯手中有两枚药丸,一枚是红色,一枚是蓝色。如果服下蓝色,可以继续留在虚拟的世界里,这个世界看起上去很美,但纰漏重重。如果服下红色,就会从培养器中醒来,进入真实的世界。这个世界已经荒芜至极,寒冷而贫瘠,但他可以凭自己的力量来重建这个世界。

墨菲尔斯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这以后,你就没有回头路了。如果选择蓝色药丸,故事就此结束。你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继续相信你相信的一切。如果你吃下红色药丸,你将留在仙境,我会让你看看兔子洞究竟有多深。”

「黑客帝国」里所呈现的世界,用作家马德的话说:“看似周遭嘈杂,各色人等,泥沙俱下,本质上,还是你一个人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一个人给自己精心部署了虚伪的设定,让自己存活在这个设定之中。他从未醒过来,看看真实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不就是消费主义的强权下,“精致穷”人类的真实写照吗?

一个拥有自我的人,是自己王国的主人,他选择的服装、器物、生活方式都服务于他。即便没有这些东西,他也是他自己。

而一个没有自我的人,用商品打造并不属于自己的人设,这时,商品就成了他的主人。一旦脱离了商品,他就彻底失去了自我。

消费主义引发的问题,不是“风气浮躁”、“人变得太物质”,而是更深层次的心理暗示。这里隐藏了一千个自己不愿意面对的面孔,和一个模糊的、发着光的远方。你我都无法成为真正坦诚、快乐、成功的人,一直追逐的,都是自己想要成为的模样。那个远方很模糊,但是比最耀眼的钻石都亮。为了那个闪闪发光的远方,我们情愿用自己青春年华的血和汗,扛下远远超出自己能力的巨额债务。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听到这句话,我感动得流下泪来。只要此刻满足、漂亮的衣服和包包得到了、人们对我高看一眼了,就什么都值了。什么债不债的,也不去管了。只要此刻开心就好。

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
回头一看,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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